「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。」
——《莊子.應帝王》
莊子這段話講處世之心,至高如鏡,順應自然,不存成見 、無分別心,能虛靜平淡像鏡子一樣澄澈照見。繪畫之道意境相若,不刻意不造作,順應初心與物象相感相應,靜心而觀、觀而如鏡,所求之藝術大道在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」《莊子·知北游》之境界中,只是一場內在游心之旅。
——董小蕙2026
2026年12月5日起,亞洲藝術中心(台北)將推出董小蕙睽違十餘年的大型個展,展出近60件作品,創作年代橫跨2003至2026年,涵蓋油畫、水彩與版畫。此次展覽以回顧性的策展脈絡,梳理藝術家二十餘年來的創作發展,從早期描繪日常生活空間的「老畫室」(黑白桌靜物前身),到逐步成熟的「老院子」(寫生•濃蔭)系列、抽象變形作品,以及最具代表性的「黑白桌靜物」,呈現董小蕙如何在不同媒材、題材與觀看方式之間,建立出兼具形式研究與內在觀照的個人繪畫語言。
董小蕙長年以「靜觀」作為創作核心。對她而言,繪畫不是追求形式上的遽變突破,而是一段由觀察、觀賞,逐步走向內觀與觀照的歷程。她反覆回到熟悉的景物與日常物件,在不同時間、光線與心境中重新觀看同一主題。看似相近的畫面,因一次次描繪而產生細微差異;這些變化並非刻意求新,而是隨生命經驗與內在感受自然生成。寫生因此不只是對外在物象的記錄,更成為提煉自我與物我關係的方式。
莊子思想對董小蕙的創作特別有深刻影響。研究所時期,她即投入老莊哲學與中國美學研究,並出版《莊子思想之美學意義》。從「心齋」、「坐忘」到「物我合一」、「鏡心應物」,董小蕙逐漸將莊子所強調的虛靜、自在與順應自然,內化為自身的創作態度。她所追求的並非刻意創造某種「東方風格」,而是在長期觀察與實踐中,使繪畫回到更純粹、自在的狀態,從而建構了一種韻致深遠的繪畫風格。
本次展覽分為三個專題展間。「抽象專題」聚焦變形、簡化、符號與意象。董小蕙的抽象並非憑空生成,而是由長期寫生與造型研究逐步演化。從老院子中的花木、盆栽、籬架與光影,到畫面中的點、線、面與符號結構,原本具象的元素經由省略、解構與重新組織,逐漸轉化為純粹而富節奏感的畫面。對她而言,抽象不是預設的風格選擇,而是對物象持續觀察、提煉後自然形成的結果。
「老院子專題」展出水彩寫生、濃蔭系列、簡化寫意與聯屏連作。「老院子」是董小蕙最重要的創作母題之一,也是生活、記憶與心境交會的場域。早期作品可見印象派光影與色彩的影響,其後逐漸轉向更為平面、簡化與內斂的表現。她尤其敏銳於台灣亞熱帶氣候中的光線、植物與季節變化,並透過水彩渲染、油彩平塗與留白等方式,使眼前景物轉化為帶有水墨意趣的視覺語言。當院落中的芭蕉、老樹、花木與光影被反覆描繪,它們已不只是風景,而成為承載時間、記憶與內在感受的媒介。聯屏作品則突破單一視點,使觀看由空間延伸至時間,在畫面之間形成近似卷軸展開般的流動節奏。
「靜物專題」則從「老畫室花卉靜物」、「懷舊系列」一路延伸至最具代表性的「黑桌靜物」與「白桌靜物」。董小蕙曾形容,靜物畫是她「靜觀的副產物」;觀照物件,同時也是觀照自我。畫面中的花卉、器皿、桌椅、書本與窗影,既來自日常生活,也在反覆觀看與描繪中,逐漸轉化為關於存在、秩序與內在安定的意象。
其中,「懷舊系列」更直接顯現莊子思想在董小蕙繪畫中的轉化。多件作品的桌面上可見莊子語錄或相關文字,與書、花、桌案與器物共同構成畫面中的精神線索,使日常靜物成為藝術家閱讀、思索與自我觀照的借喻。董小蕙曾以「桌案是心台」形容自己的靜物畫,桌面因此不僅是一物理空間,也如同心境的投射:花木象徵生命,書籍連結思想與傳承,而背景與光則在虛實之間構築出安靜而開放的精神空間。
由「懷舊系列」逐步發展而來的「黑桌靜物」與「白桌靜物」,進一步建立出董小蕙極具辨識度的視覺語系。黑桌系列以沉穩深色與厚實木質形成古典、安定的氣質;白桌系列則轉向較明亮清逸的色調,展現更輕盈、現代的空間感。兩者雖在色調與氛圍上有所差異,卻同樣延續藝術家對光、空間、平面結構與物我關係的長期思考。
董小蕙的創作始終沿著一條清晰而連貫的脈絡發展:由具象走向簡化,由觀察走向靜觀,由外在光影走向內在心境。她不以形式上的新奇作為創作目的,而是在長時間的反覆觀看與實踐中,讓變化自然生成。此次大型個展不僅回望藝術家不同階段的創作歷程,也引領觀者重新理解她如何在莊子思想、日常生活與繪畫實踐之間,逐步形成一種安靜、澄明而富有內在深度的觀看方式。

